受贿人未实得受贿款之追缴问题

受贿案件中，受贿人可能因为案发前将受贿款退还给行贿人、与特定关系人共同受贿等原因，本人未实际取得赃款赃物。对于此类受贿人未实际取得受贿款（含赃物，为便于行文，简称受贿款）的案件，法院应当向谁追缴受贿款的问题在司法实践中存在分歧。

【案例一】甲某是国家工作人员，利用职务之便，为行贿人乙某谋取利益，收受行贿人乙某现金100万元。一年后，甲某因害怕被调查，将100万元退还给乙某。五年后，甲某被立案调查，除收受乙某贿赂外，还有多笔受贿事实，已构成受贿罪。

【问题】甲某已退还给乙某的100万元，应向谁追缴？

【分歧意见】1、甲某退给乙某的100万元系其已经实际得到赃款后对赃款的处置，不影响受贿数额的认定，同时受贿款也应向甲某追缴。2、甲某将收受的100万元退给乙某，其并未实际取得赃款，应向乙某追缴赃款100万元。

【笔者观点】笔者同意第二种意见。

【案例二】丙某是国家工作人员，行贿人丁某通过丙某的特定关系人A某与丙某认识后，请托丙某利用职务之便为丁某谋取利益，行贿人丁某分别送给丙某80万，送给A某20万元。因A某是基于与丙某的关系而收受了财物，故本案中丙某的受贿金额是100万元。

【问题】丙某受贿的100万元，应向谁追缴？

【分歧意见】1、丙某是受贿人，受贿款100万元也应向丙某追缴。2、丙某实际取得的80万元应当向丙某追缴，A某处的20万元应当向A某追缴。

【笔者观点】笔者同意第二种意见。

【具体分析】

一、受贿款的性质属于“违法所得”

在受贿犯罪中，受贿款系受贿人基于违法行为——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——获得的财物，那么受贿款的性质应当属于“违法所得”。

二、对“违法所得”的字面理解

“违法所得”是指，行为人实施了违法行为，从而获得的财物。

案例一和案例二中，受贿人要实际获得了财物才能将财物认定为受贿人的违法所得，如果没有实际获得财物，那么就不能将财物认定为受贿人的违法所得。

需要注意的是，“违法所得”不等同于犯罪数额。如案例二中，虽然丙某的违法所得只有80万元，但其犯罪数额仍是100万元。

三、“违法所得”依法应当追缴

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：“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，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；对被害人的合法财产，应当及时返还；违禁品和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财物，应当予以没收。没收的财物和罚金，一律上缴国库，不得挪用和自行处理”。

因此，根据法律规定，违法所得应当依法追缴。

对于案例一，有观点认为，受贿人案发前已将受贿款退还给行贿人，违法所得财物对于受贿人来说已经不复存在；而行贿人收回退还的款物，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合法财物，故不应追缴。

这种观点的错误在于，仅从财物的所有权角度分析，而忽略了刑法中对于受贿罪的定罪条件。在受贿罪中，受贿人收受请托人财物后及时退还或上交的，不是受贿。除此种情形外，其他案发前的退还行为不影响受贿罪的认定。

案例一中，受贿人甲某并未及时退还，其退还行贿人乙某100万的行为不影响其受贿罪的成立，其受贿数额仍包含这已经退还的100万元。

而追缴受贿人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是刑法总则的规定，已退还的100万元在法律性质上仍是赃款赃物，所以，应当依法予以追缴。

四、“违法所得”应向得到的人追缴

既然“违法所得”应当追缴，那么就涉及到向谁追缴的问题。

结合上述第三点的分析，既然100万元是违法所得，那么自然应当向得到这笔赃款的人进行追缴。

案例一中，100万元被行贿人乙某得到，那么就应当向行贿人追缴。

案例二中，100万元分别被受贿人丙某和特定关系人A某得到，那么就应当分别向丙某和A某追缴他们实际得到的赃款，即向丙某追缴80万元，向A某追缴20万元。

五、裁判文书中是否应当明确对“违法所得”如何追缴

对“违法所得”的追缴工作贯穿于刑事案件的侦查、审查起诉、审判和执行阶段。笔者在本文中想要探讨的是，审判阶段的裁判文书中是否应当明确对“违法所得”如何追缴的问题。

根据《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五十九条，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和裁定是执行的依据。根据《关于适用<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>的解释》第五百二十一条，对于涉及财产部分的执行，是指发生法律效力的刑事裁判中下列判项的执行：（一）罚金、没收财产；（二）追缴、责令退赔违法所得；（三）处置随案移送的赃款赃物；（四）没收随案移送的供犯罪所用本人财物；（五）其他应当由人民法院执行的相关涉财产的判项。

因此，如果要对刑事案件中的财产部分进行执行，必须有生效裁判作为依据，并且应当在判项中予以明确。

但笔者代理过多起刑事执行案件，很多都是因为法院没有在裁判文书的判项中清晰明确的写明对“违法所得”的追缴、责令退赔，从而产生了很多执行异议、执行申诉等问题。

故，笔者认为，根据现行法律的规定，裁判文书的判项中应当明确对“违法所得”如何追缴①。

六、追缴“违法所得”的立法寓意

笔者对刑法第六十四条规定“犯罪分子违法所得的一切财物，应当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”的立法寓意之一理解为，任何人不能因为违法犯罪行为而获利。

虽然本条的主体是“犯罪分子”，但追缴主体并不限于“犯罪分子”，而是实际取得犯罪分子违法所得财物的人，包括行贿人、特定关系人或其他人。如果不对实际取得违法财物的人员追缴赃款赃物，势必造成对他们的纵容，同时也会打击其他遵纪守法者对法律的信任。

综上，我们基于对刑法第六十四条的字面意思和深层寓意之理解，清晰分析出受贿人未实得受贿款之追缴问题的解决思路，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。

① 参见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（2015）湘高法刑二终字第6号《刑事判决书》

作者介绍

邓萱 • 律师

湖北楚尚律师事务所职务犯罪法律事务部主任，学术委员会主任，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硕士（刑事诉讼法方向），武汉大学法学院刑事实训课程教学团队合伙人，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律硕士合作导师，武汉学院法学院行业导师，四年大学讲师、八年检察工作经历。主要业务方向为刑事辩护、企业合规和法律顾问业务，办理了多起复杂疑难经济犯罪案件、职务犯罪案件。

业务领域：职务犯罪辩护、毒品犯罪辩护、经济犯罪辩护、刑事合规。